第二十三章:回忆

  深冬的夜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百年酒店的露台上。
  叶南星的这句话,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颤抖。它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寒冰,直截了当地被塞进了顾云亭那颗原本还在疯狂跳动、企图寻找一丝虚假希望的心脏里,将其彻底冻结。
  顾云亭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微微晃了晃。他那双因为愤怒和长途飞行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他看着眼前这个梳着温婉发髻、穿着墨黑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突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带血的棉花,连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发疼。
  她承认了。
  她承认了那个散发着老人味的老头子对她很好。她亲手斩断了他跨越重洋、顶着满身风雪跑回来为她讨回公道的全部意义。
  两人在呼啸的冷风中相对而立。一边是宴会厅里透出来的璀璨暖光,一边是露台外无边无际的深渊。
  叶南星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人抽干了脊髓的模样,那双眼眸深处,极其细微地闪过一抹痛色。但那抹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到甚至没能在她冷瓷般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微微拢了拢肩头单薄的披肩,将视线从他嘴角的淤青上移开。
  “既然已经被退学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带着长姐般理智且不容置疑的口吻,“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顾云亭像个听不懂人话的木偶,茫然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世界早在十九岁那场大雪里就已经崩塌了。他在伦敦没日没夜地啃那些枯燥的资本运作书籍,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她从那个老头子手里抢回来。
  ——现在,她告诉他,他根本不需要抢。她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
  那个老头子对她很好——
  对她很好!
  那他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希望我怎么办?”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透着浓重自嘲的笑意。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姐姐,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去怎么做。”
  这句带着卑微与彻底臣服的反问,让叶南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她看着眼前这个收起所有獠牙、将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的青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很快消散在冷冽的冬风里。
  “大城不比国外,顾家也不养闲人。你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外面混,迟早会被大哥二哥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会去和父亲提一句。过几天,先安排你在集团里谋个差事。剩下的,以后再说。”
  说完,她没有再给顾云亭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提起那拖地的黑色丝绒裙摆,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回了那个光鲜亮丽、充满腐朽气味的宴会厅,走回了那个老人的身边。
  顾云亭独自一人站在黑暗的露台上,看着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将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彻底隔绝。
  冷风如刀。
  ……
  “滴答——”
  屋檐上一滴秋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将时空的缝隙轰然拉拢。
  思绪飘了回来,叶南星还在他的怀里,轻轻扭着身子,想要从他的怀里挣扎开来。
  顾云亭哪里肯放过她。他轻笑了一声,将脸庞再度深深地从她背后埋进颈窝里,带着胡茬的下巴,带着一种恶劣的亲昵,在她细腻敏感的颈侧肌肤上不轻不重地蹭着。
  坚硬的胡渣与冷瓷般的肌肤摩擦,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痒……”她轻声哼道。
  “痒?”顾云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胸腔随着那声轻笑微微震动
  叶南星睁开带着几分惺忪水汽的眼眸,微凉的手指反手摸索着,覆上了他作乱的下颌,指腹在那片有些扎手的胡茬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笑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绵软得没有任何杀伤力。
  顾云亭顺势偏过头,在那只柔软的掌心上落下一个湿热的吻。
  “没什么。”他闭着眼睛,享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在英国,还有刚回大城那时候……干的那些混蛋事儿了,谁让你说我没大没小——”
  叶南星的手指微微一顿,似乎也跟着他的话语,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想到什么了?”她轻声问。
  顾云亭睁开双眼。原本慵懒的目光,在晨光中逐渐发生着某种危险的质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握住那只贴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将其缓缓拉到唇边。
  他低下头,张开嘴,将她纤细白皙的食指含进了口中。
  温热湿软的口腔包裹着微凉的指节,舌尖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挑逗般地舔舐、吸吮着她的指骨。这是一种极度色情且充满性暗示的动作。
  叶南星的呼吸瞬间乱了半拍,指尖传来的湿热触感让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铁钳般的大手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顾云亭一边吸吮着她的手指,一边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那双桃花眼里,已经重新燃起了一把足以将人焚毁的烈火。
  “我刚才在想……”
  他松开她的手指,一截银色的水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拉扯、断裂。他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还记得……孙爷……去世那天吗?”
  这几个字,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碎了拔步床内原本温情脉脉的旖旎。
  叶南星身体猛地一僵。
  “我该起了,公司还有个早会……汀儿……汀儿也该去幼儿园了。”
  她没有任何迟疑,冷着脸,掀开锦被就要起身离开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怀抱。
  可是,现在的顾云亭,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露台上被她一句话就能冻在原地的毛头小子了。
  “去哪儿?今天是周末……”
  顾云亭轻笑了一声。
  在那具温软的身体即将逃离的前一秒,他猛地翻身而上,犹如一头扑食的猎豹,铁臂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将她悍然镇压在凌乱的被褥深处。
  “放开!”叶南星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瓷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慌乱。
  顾云亭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覆压下来,膝盖再度强硬地顶开她的双腿,一手掐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手撑在她的耳畔。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那双因为躲避而微微闪烁的眼眸,滚烫的呼吸带着侵略性地喷洒在她的脸上。
  “想逃?”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猩红的眼角带着一种共犯的疯狂与迷恋,一字一句,伴随着吐息,轻轻洒在她的耳边。
  “姐姐,那一晚……在孙老去世的那一晚……我也是像现在这样,把你的双腿掰开……对……就是这么对你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下腹部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坚硬,重重地抵在了她最柔软、最脆弱的幽谷处。
  “你记得的,对么,嗯?”
  随即,它再度势如破竹的,操进她松软的穴口。
  肉体被强行破开的闷响,伴随着叶南星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喘,在拔步床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那是一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势如破竹的穿透。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拉扯到了极致。那股滚烫的、蛮横的侵略感,与多年前那个充斥着消毒水与死亡气味的夜晚,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在叶南星的脑海中轰然重迭。
  回忆的闸门,被他这蛮不讲理的一记挺身,彻底撞碎。
  那是顾云亭被安排进顾氏集团旗下某个不起眼的边缘分公司后的第二年。
  深秋的大城,总是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霾里。顾云亭被扔在那个连核心业务都接触不到的采购部,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繁琐报表、毫无意义的冗长会议,以及部门经理那种逢高踩低的丑恶嘴脸。
  他像一头被强行拔了牙、套上廉价西装外壳的狼,在这个沉闷的格子间里,按照叶南星当初在露台上的那句吩咐,收敛了所有的乖戾与锋芒,蛰伏着,忍耐着。
  整整一年半。
  他几乎没有再见过叶南星。孙岐舟的身体每况愈下,孙家老宅成了铁桶一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提顾家这个不受宠的三少爷。他只能偶尔在财经新闻或者杂志的豆腐块上,或者名流晚宴的侧写镜头里,捕捉到她那一抹穿着素净旗袍、越发清冷端庄的剪影。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顾云亭正低头签着一份无关痛痒的采购单,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电话是大哥顾云峥打来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一种诡异的兴奋:
  “老三,马上下楼!孙老不行了,刚发了病危通知书!”
  顾云亭手里的钢笔猛地划破了纸面,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半个小时后,顾家的车队在市一院VIP重症家属区外的走廊里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西药混合的冰冷气味。走廊顶端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晕,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见硝烟的修罗场。
  孙岐舟之前两任妻子留下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连同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亲戚,乌泱泱地挤满了宽阔的走廊。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名为悲伤的虚伪面具,眼底却像秃鹫一般,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庞大遗产的贪婪与防备。
  顾老爷子带着顾云峥、顾云峰和顾云亭赶到时,场面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顾云亭没有理会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他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如同利刃般劈开那些浑浊的空气,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椅最尽头的叶南星。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衣,长发束在身后。在这群犹如热锅上蚂蚁的孙家人中间,她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
  没有眼泪,没有惊慌——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迭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满绿翡翠镯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叶南星!”孙家的大儿子孙成海终于按捺不住,大步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她的鼻子,连伪装的体面都撕破了,“老爷子进去之前,是不是把保险柜的钥匙和私章交给你了?!你一个外姓人,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把东西交出来,孙家还能留你一口饭吃,否则……”
  走廊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
  叶南星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她看着孙成海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声音轻柔。
  “孙爷还没咽气,大少爷太急了。”
  “你个贱人少在这里装蒜!”孙成海的妻子尖叫一声,踩着高跟鞋冲上前来,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猛地推向叶南星的肩膀,“老爷子就是被你这个狐狸精给掏空了身子!你还想霸占我们孙家的家产?!”
  那股蛮力极大。
  叶南星坐在长椅上,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脊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
  顾云亭下意识冲出去一把攥住孙成海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很。
  “啊——!你干什么!放手!”女人发出一声惨叫。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顾云亭吼道。。
  “云亭。”
  叶南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云亭转过头,迎上了叶南星的目光。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摇头。
  顾云亭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愤怒,但最终,还是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孙岐舟生前最信任的首席助理王旭,带着孙岐舟的律师团队,面色凝重地走出了电梯。
  王旭的手里,紧紧抱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看到王旭的瞬间,孙成海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王旭!我爸的遗嘱是不是在里面?”孙成海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王旭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叶南星的面前。这位平时在孙氏集团里地位极高的铁腕助理,此刻却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将那只公文包双手递到了叶南星的面前。
  “太太。”王旭的声音低沉,“孙老刚刚在里面……已经停止呼吸了。这是他清醒时,留给您的文件。”
  走廊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巨大的哗然与骚动。
  孙老爷子死了。而他最信任的助理,竟然将最核心的文件,交给了这个过门才几年的年轻寡妇!
  叶南星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去接那个公文包。而是转过头,看着王旭身后的首席律师,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既然人已经走了。周律师,宣读吧。一切,以孙爷的遗嘱为主。”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在众人的目光中,当场宣读了这份经过公证的遗嘱。
  随着周律师冷漠的念诵声,走廊里的气氛一点点跌入冰点。
  孙岐舟名下那庞大的现金及等价物、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几处楼盘房产,他名下孙氏集团的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及海外的信托基金……几乎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个人资产,全部归属叶南星名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孙成海怒吼出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爸肯定是老糊涂了!或者是你这个毒妇给他灌了迷魂汤!我不认这份遗嘱!”
  “认不认,是法律说了算,不是孙大少爷的嗓门说了算。”
  叶南星终于开口了。
  她迈开脚步,走到走廊中央。黑裙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在这群气急败坏的老狐狸和纨绔子弟面前,她从容得像是在巡视自己刚刚接手的领地。
  “孙爷走得急,但我也没有让各位流落街头的意思。”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吐字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孙家在大陆的能源开采业务以及所有的实业板块,我叶南星,一概不参与经营。”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铁青的继子,“我只要属于我的那部分干股分红。公司的控制权,依然在你们手里。”
  此言一出,孙家几个儿子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实业是孙家的根基,只要控制权还在,一切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但是。”
  叶南星话锋一转。那双温婉的眸子里,骤然射出两道令人胆寒的锐芒。
  “孙氏集团旗下的鸿运传媒、蓝海公关,以及所有涉及海外情报与网络舆情的分发公司和数据中心……从今天起,全部剥离出孙氏实业。这些,归我全权控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成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平庸,但并不蠢。在这个信息为王的时代,谁掌握了传媒与舆情网络,谁就掌握了扼杀对手于无形的刀刃。叶南星这是不要笨重的刀柄,直接拿走了最锋利的刀刃!
  “你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孙家二女儿尖锐地指责道,“那你的远洋航运呢?这两年你借着孙家的名头和资金,把远洋的盘子做得那么大,难道不该并入孙家的总盘子里重新分配吗?!”
  听到这句话,叶南星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极冷,带着浓重嘲弄意味的笑。
  她抬起左手,慢条斯理地将滑落到手腕处的翡翠镯子向上推了推。
  “远洋航运?”她看着那个二女儿,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每一艘船、每一条航线,都是我自己签下来的。它姓叶,不姓孙。孙家,没资格染指半分。”
  游刃有余,不疾不徐。
  说完,她甚至越过那些孙家人的身影,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大和顾二。
  她就站在这充斥着死亡与贪婪的消毒水气味中,以一己之力,兵不血刃地将孙家那些咄咄逼人的恶狼全部逼退。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在雷雨夜里瑟瑟发抖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在深冬雪地里被迫联姻的棋子。
  她在这场血淋淋的葬礼前奏中,彻底褪去了温婉的伪装,展露出了独属于她的、令人胆战心惊的獠牙与锋芒。
  “你这个贱人!”
  就在所有人被她的气场震慑住的时候,孙岐舟那个最受宠的二老婆生的儿子,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冲破了人群。
  他冲到叶南星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长廊里炸响。
  叶南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泛红。
  “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爸!你这个狐狸精!”那男人歇斯底里地咒骂着,还要继续上前扑打。
  “你找死!”
  一直站在叶南星身旁的顾云亭,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与此同时,站在叶南星身旁的王旭也沉下了脸,上前一步想要护住她。
  可是,两人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原地。
  ——叶南星没有捂脸,也没有尖叫。
  她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披散在肩头的几缕碎发遮住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抬起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左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充满绝对权威的停止手势。
  顾云亭的脚步硬生生地钉死在大理石地面上。王旭也立刻退后了半步,恭敬地垂下头。
  叶南星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抹去嘴角因为牙齿磕碰而渗出的一丝血迹。
  她没有去看那个打她的男人,也没有去看那些想要冲上来护驾的男人。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白炽灯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明般冰冷、悲悯的从容。
  “保镖。”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威严。
  话音刚落,走廊两侧的消防通道里,瞬间涌出十几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黑衣保镖。他们犹如一道黑色的铁墙,将叶南星与那些喧闹的孙家人,彻底、无情地隔离了开来。
  “把他们请出去,孙爷需要清静。”
  叶南星转过身,留给所有人一个单薄却坚强的背影。
  顾云亭隔着那道黑色的保镖人墙,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引以为傲的拳头,他那颗为了她可以随时豁出去的性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廉价、如此多余。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顾云亭有些绝望的想。
  ……她得到了孙爷那么多的遗嘱,她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顾云亭看着她,孙爷……真的对她很好。
  而她,也真真正正不再属于他了——
  随着那道保镖组成的人墙将孙家人的咒骂彻底隔绝,走廊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偏转。
  那些原本作壁上观、等着看笑话的集团高管、名流世交,以及周律师带来的律师团,在这一刻,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至极的面孔,潮水般涌了上来。
  “孙太太,请节哀。集团明天的早会,还需要您去坐镇……”
  “太太,关于海外信托的交接字签,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众人众星捧月般地将她围在中央。各种阿谀奉承、小心翼翼的试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这张网里,她是当之无愧的焦点,是继承了庞大帝国的无冕之王。
  叶南星站在人群中央。
  她微微颔首,用那种不疾不徐的吴侬软语,有条不紊地回应着每一个高管的请示,安排着明日的丧葬流程与公关口径。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冷瓷般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完美得犹如一尊生杀予夺的神像。
  所有人都被她的雷厉风行所折服。
  只有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顾云亭,没有上前。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视线越过重重迭迭的肩膀,看到叶南星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衣角。因为过度用力,指骨泛出一种几近透明的苍白,甚至在灯光下,有着无法抑制的、极其细微的战栗。
  她在发抖。
  “王助理。”
  人群中,叶南星突然开口,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剩下的事情,你先替我盯着。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王旭恭敬地低下头,替她挡开了周围还要继续攀谈的高管,护送她走向了直达地下车库的私人电梯。
  顾云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缓缓合上。
  半个小时后。
  大城CBD区,一处安保极严的平层公寓。
  这是叶南星名下的私产。孙家老宅规矩森严,这里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喘息的避难所。
  窗外的冷雨夹杂着深秋的落叶,不断地拍打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嗡——”
  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叶南星没有开灯。整个宽敞的平层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地板上拉出斑驳冷硬的光影。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顾云亭”三个字,过了很久,才缓缓划开接听键。
  “姐姐。”电话那头,顾云亭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试探的沙哑,“我……我想见见你,你在哪,我能去找你吗?”
  客厅里只有雨水砸在玻璃上的白噪音。
  良久。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手指犹豫再三,随后将这处秘密基地的地址和门锁密码,发给了顾云亭。
  不知过了多久,密码锁发出“滴答”一声轻响。顾云亭推开门,带着一身深秋的雨水寒气,走进了这间昏暗的平层。
  借着微弱的城市光晕,他看到了蜷缩在宽大真皮沙发里的叶南星,还有一旁倒在茶几上的空酒瓶。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那是一个属于迷路孩童的、充满防备与脆弱的姿势。
  那个方才在医院走廊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新任孙家掌权人,此刻正缩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单薄的肩膀在一阵阵地、无声地抽动着。
  她在哭。
  顾云亭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钝刀狠狠地来回拉扯。他快步走到沙发前,单膝跪在地毯上,慌乱地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轻易触碰她。
  “姐姐……”他的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不知所措的茫然,“你……你别哭。那些欺负你的人,我都记着了,我明天就去把他们……”
  “云亭。”
  叶南星从臂弯里抬起头。
  那张冷瓷般的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眶红肿。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疏离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碎裂的琉璃,布满了让人心碎的水光。
  “他死了。”
  她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毛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云亭呆呆看着她。他原本以为她是因为被孙家人辱骂受了委屈,却没想到,她是因为那个老头子的死而在流泪。
  一股夹杂着嫉妒与不解的酸涩,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死了,你自由了。”顾云亭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执拗,“那种老怪物,死了不是正好……”
  “你不知道……云亭,你不知道……”
  叶南星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哀恸。
  “孙爷对我……是真的好。”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剖白出来,“可能……可能一开始,他娶我,确实是有别的念想。可是后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掉得更凶了。
  “顾家把我当成换钱的筹码,大哥二哥防我像防贼。只有他……这几年在孙家,是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看财报,怎么在谈判桌上杀人不见血。他护着我,给我铺路……后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哭得不能自已,单薄的身子在昏暗的客厅里剧烈地颤抖着。那些在外人面前无法流露的脆弱,那些对一个亦师亦父的长者的感恩与哀悼,在这一刻,在顾云亭的面前,彻底决堤。
  顾云亭跪在地毯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直以为她是身处地狱、被恶龙囚禁的公主。却没想到,那条恶龙,竟然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教她如何长出鳞片、如何去战斗的人。
  他茫然地看着她流泪。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亲”的女人。
  他只能凭着本能,伸出双臂,将那个哭得支离破碎的女人,用力地、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里。
  “我还在……姐姐,我还在。”
  他像个找不到词汇的孩子,只能笨拙地重复着这句话。大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试图抚平她的战栗。
  叶南星靠在他的肩膀上,揪着他的衬衫衣襟。
  “我还要办葬礼……”她红着眼睛,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助,“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孙家的产业……怎么办,云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怎么办”,彻底击穿了顾云亭的灵魂。
  他的神明跌落了神坛,在向他求救。
  可是,顾云亭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有孙老那份翻云覆雨的手腕,他只是一个研究生肄业、空有一身戾气和爱意的废物。
  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他只能收紧手臂,低下头,毫无章法地、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试图用自己温热的嘴唇,去汲取她身上那些冰冷的恐惧与悲伤。
  咸涩的泪水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在这个大雨滂沱之夜。
  “姐姐……你喝醉了……”
  “云亭……云亭……”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那是顾云亭从未见过的叶南星。
  所有坚强的伪装的躯壳都被这一场荒谬的死亡打破了似的——他叹了口气,将她从沙发上打横抱起,脚步沉重地走向卧室。
  将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后, 他端着一杯兑得温热的水,笨拙地回到床边。
  “喝点水……姐姐,喝点水。”
  他半跪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将水杯送到她的唇边。
  叶南星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一点骨子里的寒意。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给她倒一杯水而急出一头汗的青年。
  他的眼底没有算计,没有掠夺。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心疼与不知所措。
  在这个她失去了最大倚仗的夜晚,他单纯又固执的想,若是自己能够成为她的依靠,哪怕只是短暂的,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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