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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
  曲悠悠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有失体面也好,不顾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
  她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来,看了眼。是妈妈。
  她挂了。
  又响。
  又挂。
  第叁次。
  曲悠悠咬着嘴唇回消息:妈我现在不方便,稍等。
  就要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妈妈的。
  曲悠悠盯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楼下不明不白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你跟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对吗。如果她让你开心了一点,那也还算不错。
  只是新鲜感总会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体谅你和你经历过的事。
  曲悠悠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睑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烧。
  就这么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住进我们的家里。这不像你。
  我们的家。
  曲悠悠按灭手机屏幕。又复点开。
  黑暗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左耳是妈妈,你爸住院了。
  右耳是楼下,你了解她吗?
  曲悠悠默默听了左耳的妈妈讲述片刻,轻声回道:怎么会这样…
  右耳的女声却硬要强闯进来,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颤,发着凉。
  终于向房里走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嗯。
  “…”
  嗯。
  妈妈又焦虑了,她需要努力将声音放稳。
  每一个嗯都要稳。
  可心里的那只耳朵仍一直向着门外的方向张望。叁心二意。什么都想听,却什么都听不见。窗外的月在床前映出一道模糊的光。曲悠悠阖上眼,又不得不听。
  之后挂了电话。
  她跌到床上,把头埋到薛意的气息里,兀自停了很久。
  久到,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开门。
  客厅的灯依然没有开。只有落地窗外的一点路灯光远远地透进来,把一切照成深蓝和暗白交界的颜色。
  柳灵溪走了。橘子皮还在茶几上。
  薛意缩在懒人沙发和落地窗间的一小块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头埋在臂弯里。
  把自己忘在角落里。
  曲悠悠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没说话。
  万千思绪,郁结在胸口,心脏都在抽搐着,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她连立场都没有。
  曲悠悠下了楼,绕过客厅,走进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的鱼,放到温水里解冻。切姜片,切葱段,拌好包裹鱼肉的面粉,打两个蛋,烧一锅水。
  腌好鱼片后下锅炸,炸完鱼,再炸蛋。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曲悠悠把葱姜放进去,加了牛奶。汤色从清变白,从白变成浅浅的奶黄。
  每每专注做饭时,心会好受那么一点。暖烘烘的蒸汽拂在脸上,曲悠悠忽然想起阿婆。
  阿婆炒豌豆荚的时候,会在里面加上一点点小苏打,她说,这样炒出来的豆荚鲜绿色,稀嫩稀嫩的。阿婆会在鱼汤里加上一点黄酒去腥,但是告诉她不能加太多,不然都是酒味还会发苦。
  曲悠悠把刚刚炸完鱼片的热锅放到水池里,打开冷水淋到上面,嗤啦一声,带着油腥味的水汽一瞬间冲上来,熏得人眼疼。
  她闪躲不及,落下两滴泪来。
  阿婆还说:“那怎么办,不活啦?”
  曲悠悠抬手,用手背拭去泪水。接着切番茄和生菜。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没有阻隔,暖黄色的灯光悄悄渗透过去,把黑暗侵蚀去了一半。她用切菜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沉默的客厅里。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沙发稳了稳身形,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红酒,Shiraz。又到厨房抽屉里翻找起来。
  “找什么?”曲悠悠切完蔬菜,洗了把手。
  “开瓶器。“
  曲悠悠走到客厅茶几旁,俯身拉开茶几抽屉,拿出开瓶器,顺手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
  薛意接过来,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只有开酒时,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听着格外清晰。
  汤要煲一会儿。
  曲悠悠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陪她坐下。
  薛意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了半杯。
  曲悠悠端起来,两人相对着抿了一口。
  这次的酒色很深。深紫红色,像一小汪浓稠的夜色。舌头碰到酒液的瞬间,曲悠悠的眉心拧了一下。涩的,很涩,像嚼了一把没熟的葡萄皮。
  但她没放下杯子,硬是含着咽了,喉头动了动,嘴唇抿到发白,像被那口酒夺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安静。
  放下杯子,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上唇残留的酒渍。唇色被染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很是好看,多了分成熟的妩媚。
  她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落地窗外黑黢黢的夜。塔斯马尼亚蓝桉的高大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努力读着一片不属于她的风景。
  让你看笑话了。半瓶酒后,薛意开口。嗓音喑哑。
  没有。
  不是笑话。不好笑。不想笑。
  薛意却藏在酒杯后,低着头轻笑了声。像是自嘲。
  你要跟她走吗?
  薛意望着桌面的目光顿了顿,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停留片刻,她说:不走。
  “你..都听到了?“
  灶台上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奶和番茄的香气飘过来,暖的。曲悠悠的心落回去一点点。
  “没有。”
  “听了一点。后来,家里来了个电话。”
  薛意低头,怔了会儿:“家里,还好吗?“
  “还好。”
  “我爸有些基础病,前几年新冠阳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住院了。”
  “严重吗?”
  曲悠悠抻了抻嘴角:“他不会有问题的。“
  薛意嗯了声。
  曲悠悠收拾出一口气,问她:欧洲好玩吗?
  语气放得很轻,我还没去过呢。
  薛意眨了眨眼,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曲悠悠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残留了一点没有洗净的面粉。
  都这么晚了,我又喝了酒,不能开车。薛意说,等会儿要是累了,叫Waymo送你回学校。*
  我不走。
  悠悠。
  “你让她走了,现在也要让我走吗?”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适才咽下的委屈又如潮水一般上泛,泪就要涌出来。她别过眼去,用掌根揉了揉眼角。再咽下去。
  她有些怨起薛意来。她还是这样。警惕着,心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总要把人推开。
  “对不起..”
  薛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轻晃着的液体。
  计时器突然响了,是汤好了。
  曲悠悠站起来去厨房。
  盛了两碗鱼汤,又盛了两碗芋头饭。端到薛意面前的桌上。剩下的汤留在锅里,摆到两人中间。
  吃饭。
  薛意一眼望到热气腾腾的锅里,面对扑鼻的香气,轻嗅两下。没动。
  “搬一天货了,回来就知道空腹喝酒。”曲悠悠吸了吸鼻子,“还不快趁热吃,不吃骂死你。“
  薛意舔了舔唇。低头,拿起勺子。
  乖乖吃了两口。
  鱼汤很鲜美,姜蒜在出锅前被捞了起来。鱼片很薄,每一样原材料都被静心制作。
  低头喝着,曲悠悠忽然又说起话来。
  我记事起,家里就是做生意的。我爸有个公司,在南城,卖大米。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被全家宠着。后来小学快毕业那年,公司破产了。她的语气平平。
  我爸妈带着小孩在南城撑不下去了,就把我送到阿婆家。阿婆家在沿海的一个镇子边上。我和我妹妹就成了留守儿童。除了天天在山上海里到处疯跑,就是在学校被那些坏孩子欺负。
  薛意抬头看她。
  她们说我是城里来的小公主。口音不一样,穿的也不一样。一开始只是不带我玩,后来就开始欺负我。
  曲悠悠停了一下。
  我很委屈。但回家不敢跟大人说。因为我觉得,爸妈把我扔到乡下,不管我,说明我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不能再给阿婆添麻烦。
  “但阿婆还是宠我的。” 她笑了一下。“阿婆带我赶海,给我煮鱼汤喝,做小笼包吃。她说,大海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它都给你,但你得自己去捡。
  所以我就去捡。捡螃蟹,捡海螺,捡好看的石头和海玻璃。每天放学就往海边跑。“
  薛意默默看着她。
  曲悠悠放下勺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阿婆家海边的每一种贝壳海螺小海鲜都给你说上一遍,说叁天叁夜也说不完。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弯出一抹笑意。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了解我。也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让我了解你。
  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而在这期间,我会一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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